一(1 / 1)

从酷暑将将入凉秋的时候,半夜里我听着窸窸窣窣还扯着半条命叫唤的虫儿,心里总平静不下,便从榻上坐起,为自个儿倒了杯茶,吞入口又吐了回去,满嘴都是凉了个透的的茶渣子味。

我走向窗口,犹豫再三,还是推开了窗,看向下面,隐在暗处的人形跪着,背仍旧挺得直。

他亦听到了我推窗发出的动静,身形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,不知可否朝我这看过。我咬咬牙,心疼的喊到:“单婴啊,可莫要再跪了,分明是为师的错,你何苦要受这番委屈。”

“师尊不要自责,是徒儿过错……师尊大病初愈,还是不要开窗,无端受这夜里凉风,再填新疾的好。”

他的声音在夜中沙哑的厉害,我若与他再言语二三,好似能把他喉中仅存的湿润给榨干一样。可我仍心切的说:“单婴啊,你这哪是自己受罚,分明是惩罚为师!”紧接着我就把窗户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重新坐回榻上,好家伙,这小子感情是防我防到连房屋都不敢进,开始来硬的了。

这哪是为自己开脱为我着想,这分明是要迎上来啪啪打我耳光了!

二日一早,连山鸡还未打鸣,我就猴急地爬了起来冲向门外,臭小子,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,八天了,小手摸不成,我就不信连那张小俊脸连看都不给我看看。可待我一推门,本该跪到虚弱,或许还要靠着我搀扶一下才能哆哆嗦嗦站起的于单婴哪还有人影。我安慰自己,徒儿勤早练,师父脸上光,我便顶着这莫大的荣誉去酸掌门师弟了。

侯衷行的年纪细算,其实是大上我四岁的,我俩也是同一年要进万宗大选,只可惜当时我身份实在低贱,没办下入试牌,当初为了入试,只好重新操起了起了偷鸡摸狗的老营生,随意爬了扇窗,再随意顺走了张入试牌,侯钟行便是这万中其一的倒霉蛋,生生挨到下届。

于他,我心中愧疚,否则就凭他那幅蠢样,哪里会令师尊纳入清心峰。

这侯衷行还整日整日的要给我脸色看,不知好歹!

我去侯衷行那老窝时,特意穿过训场,青一水的汗臭中,唯独少了我徒儿的芳香。单婴呐单婴,我拍打着手,心中想念想念,都有些动容的酸涩了眼睛。

偏偏万分之一的不小心,十分不碰巧,居然看到在观台上一身骚包红衣的付宁宁,那小娘炮咋来的万宗!我偏过头,生怕他从那高处看到我,一边加紧步伐,先才酝酿好的凄惨情绪冲的半点不剩。

比起酸侯衷行,我现在倒更想要质问侯衷行安的什么心,要放付宁宁这只甩不掉还又膈应人的狗皮膏药进来。

等我火急火燎的地踹开了侯衷行的门,我这才发现不妙——屋内不止侯衷行,还多了三个眼熟的老头!他们谈话被中断,看向我时,起先还带着些薄怒,想必也是看到我这如花般美貌的皮囊,这才迟钝的惊讶起来,随后才颤颤巍巍的起身向我行礼。

“祥峰……祥仙……”

念及这伙人一大把年纪,个个好歹也是有脸有腚,有身份的人,虽然比我是小上一些,可这幅可怜的老模样实在令人心疼,我摆摆衣袖,正色道:“罢了,无需在意。”

哎呀呀,话一出去,我便懊恼不已,我自认为是位幽默又有威信,身份高贵却又平易近人的峰主,三两句话是不能把这么复杂又奇妙的我表现的清的。我刚想换副作态,就看到侯衷行一张快黑成煤蛋的脸,这才算罢。

待我入座在侯衷行一边,他们又不知缘由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冲我道谢,顺道赞美二三,我听着也十分受用,看向侯衷行,小声讥笑:“吆,瞧你给我使得这能耐样。”

侯衷行恶狠狠斜我一眼,依然做出个正经腔调,回到被我打断的话题。

“邺城呢?”

其中一位叹息着,连连摇头,说:“侯掌门,我三位正是已再无法可寻,这才来向你求帮助。”

邺城?听起来确实熟悉,是什么时候呢,我绞尽脑汁把从入万宗前的记忆搜寻二三,只有我跟祥老头趴在入城桥中央向人讨钱的无赖生涯,和收着裤带子来回数着从没超过十个铜板的痛苦记忆。要说,我和祥老头也一直只在汾临城这带活动,这邺城,哪里……

我心中慌得厉害,明明熟悉的快要迎到眼前,却在记忆中没有丝毫头绪,我拍拍侯衷行的手,他面带被打断的怒意向我看来,此时我只觉得脑子快要顶到天灵盖上,四处天旋地转的,紧接着两眼一黑,一切安静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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